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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郎 賦琵琶》_辛棄疾的詩_宋代詩人_宋詞三百首

《賀新郎 賦琵琶》

年代: 宋 作者: 辛棄疾 鳳尾龍香撥。自開元、霓裳曲罷,幾番風月。最苦潯陽江頭客,畫舸亭亭待發。記出塞、黃雲堆雪。馬上離愁三萬裡,望昭陽、宮殿孤鴻沒。弦解語,恨難說。
遼陽驛使音塵絕,瑣窗寒、輕攏慢捻,淚珠盈睫。推手含情還卻手,一抹梁州哀徹。千古事、雲飛煙滅。賀老定場無消息,想沈香亭北繁華歇。彈到此,為嗚咽。 分類標簽:宋詞三百首

作品賞析

【註釋】:

  ①此詞賦琵琶而累用故實。或謂其“運典雖多,卻一片感慨,故不嫌堆垛”(《白雨齋詞話》);或謂其“大氣足以包舉之,故不粗率”(《藝衡館詞選》)今之論者亦多謂憂國之感,興衰之慨。或謂此詞作法與《賀新郎·送茂嘉十二弟》同一機杼,以其羅列故實相仿。然細察之,《賀新郎》詞脈清晰,此篇章法頗有紊亂不明、融貫不力之弊。
  ②“鳳尾”句:琴槽似鳳尾,琴撥以龍香柏木削就。極言此琵琶之精致名貴。鄭嵎《津陽門》詩:“玉奴琵琶龍香撥。”詩人自註雲:“(楊)貴妃妙彈琵琶,其樂器聞於人間者,有羅檀為槽,龍香柏為撥者。”蘇軾《聽琵琶》詩:“數弦已品龍香撥,半面猶遮鳳尾槽。”撥:撥弦之具。
  ③“自開元”兩句:言自開元年間《霓裳》一曲以來,這琵琶經歷瞭幾多歲月磨蝕。開元: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713—741)。《霓裳》:即《霓裳羽衣曲》,為唐代宮廷中著名琵琶樂曲,起於玄宗開元年間,盛於天寶年間。按:說“《霓裳》曲罷”,暗用白居易《長恨歌》詩意:“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謂安祿山叛亂,驚破瞭唐玄宗的艷夢。這裡暗含興亡之感。風月:風晨月夕,指歲月。
  ④“最苦”兩句:言潯陽江邊,送客舟頭,一曲琵琶最動謫人離愁。白居易《琵琶行》序說他貶江州司馬時,送客江邊,夜聞舟中琵琶聲,慨然命筆作《琵琶行》。詩中有“潯陽江頭夜送客”、“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諸句。辛詞本此。潯(xún循)陽江:江名,指長江在今江西九江市北的一段。客:指白居易。畫舸:泛指華麗的船。亭亭:形容畫舸高挺秀麗。
  ⑤“記出塞”三句:用漢昭君出塞和親事,見前《賀新郎》(“綠樹聽鵜)”註⑤。這三句具體描繪其馬上琵琶、回望漢傢宮闕情景。黃雲堆雪:黃沙蔽天,白雪遍地。極言塞外之苦寒。歐陽修《明妃曲》:“不識黃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即是此意。昭陽:漢都長安未央宮中的一座殿名,這裡泛指漢宮,以見昭君塞外思漢之意。
  ⑥“弦解語”兩句:言琵琶弦絲雖能傳語,卻訴不盡彈奏者心中的怨恨。庾信《王昭君》詩:“別曲真多恨,哀弦須更長。”
  ⑦“遼陽”句:言遙望遼陽方向,親人音訊全無。遼陽驛使:遼陽(今遼寧省遼陽縣)驛道中的信使。司空圖《偶題三首》詩:“遼陽音信近來稀。”
  ⑧“瑣窗寒”兩句:言寒窗下,思婦含淚獨彈琵琶。瑣窗:雕刻花飾的窗,代指女子臥室。攏、撚(niǎn同捻):以手指叩弦、揉弦,奏琵琶的兩種指法。白居易《琵琶行》:“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麼》。”
  ⑨“推手”兩句:言思婦飽含深情,一曲《梁州》哀痛欲絕。推手、卻手:琵琶指法。手指前彈曰“推手”,後撥曰“卻手”。歐陽修《明妃曲》:“推手為琵卻為琶,胡人共聽亦咨嗟。”抹:也是琵琶指法,言順手下抹。《梁州》:唐教坊曲調名,亦名《涼州》。元稹《連昌宮詞》:“逡巡大遍《梁州》徹,色色《龜茲》轟陸續。”
  ⑩“千古”三句:千古往事如雲飛煙滅,琵琶名師消息全無,想來沉香亭北百花爭艷、歌舞繁喧的景象已經消歇。賀老:指開元、天寶間善彈琵琶的藝人賀懷智。定場:謂奏樂者技藝高超,使場中人都無聲傾聽,俗稱能壓住場子。元稹《連昌宮詞》:“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蘇軾《虞美人》詞:“定場賀老今何在?幾度新聲改。”
  ⑾“彈到此”兩句:謂琵琶彈出千古哀怨之聲,令人黯然泣淚。按:“為嗚咽”,也可解作琵琶發為嗚咽之聲。
———–轉自“羲皇上人的博客”———–
同一題材,在不同的作傢筆底,表現各異;試聽“琵琶”,一到作者手裡,即翻作新聲,不同凡響。此琵琶 ,乃檀木所制,尾刻雙鳳,龍香板為撥,何其精美名貴!“鳳尾龍香撥”。這楊貴妃懷抱過的琵琶,它標志著一個“黃金時代 ”。作者在此,暗指北宋初期歌舞繁華的盛世。而“霓裳曲罷”則標志著國運衰微與動亂開始。借唐說宋,發端即點到主題而又不露痕跡,可謂引人入勝之筆。
“潯陽江頭”二句,一轉,用白居易《琵琶行》所敘事。白氏在江邊關客“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詩序雲“是夕始有遷謫意”,是聽瞭琵琶曲與彈奏女子自述身世之後的所感。詞以“最苦”二字概括 ,表明作者也有同感 。“畫舸 ”句用鄭文寶《柳枝詞 》“亭亭畫舸系春潭”句意。作者以白居易的情事自比,並切琵琶,其“天涯淪落”之感亦可知矣。
“記出塞”接連數句又一轉,從個人遭遇寫到國傢恨事。“望昭陽宮殿”等句分明是寫一種特殊感情,與當日昭君出塞時去國懷鄉之痛不完全是一回事。這裡恐怕是在暗喻“二帝蒙塵”的靖康之變。這種寫法在南宋詞傢中也不乏其人 。薑夔《 疏影》詞中亦有“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之句,鄭文焯亦雲“傷二帝蒙塵,諸後妃相從北轅,淪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
“遼陽驛使”數句轉到眼前的現實。詞人懷念北方故土,聯想瑣窗深處,當寒氣襲人時,閨中少婦正在懷念遠戍遼陽而杳無音信的征人。她想藉琵琶解悶,結果愈彈愈是傷心 。“推手”等句,指彈琵琶,漢劉熙《釋名·釋樂器》:“枇杷,本出於胡中,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枇 ,引手卻曰杷 ,象其鼓時,因以為名也 。”歐陽修《明妃曲》本此而有“推手為琵卻手琶”之句;所彈之曲為《梁州》。《梁州》即《涼州》,唐西涼府所進邊地樂曲,梁、涼二字唐人已混用。唐段安節《樂府雜錄》謂貞元初康昆侖翻入琵琶。白居易詩:“《霓裳》奏罷唱《梁州》,紅袖斜翻翠黛愁。”可見其聲哀怨。“哀徹”兩字加深瞭悲涼的意緒。“雲飛煙滅 ”已將上文一齊結束 ,“賀老”句便是尾聲。這尾聲與發端遙相呼應,再次強調盛時已成過去,已成為歷史。賀老即賀懷智 ,開元、天寶間琵琶高手,他一彈則全場寂靜無聲。元稹《連昌宮詞》雲 :“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賀老定場”即無消息,則“沉香亭北倚欄幹”(李白《清平調》)的貴妃面影當然也不可見,這“鳳尾龍香撥”的琵琶亦無主矣。故作者雲“彈到此”即“鳴咽”不止,寫悲慨無窮的國難傢愁。
此篇手法新穎,從章法上看與《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可並為姊妹篇,都列舉瞭許多有關的典故,而其中皆有一線相連。即所用典故中情事都與詞人內心的情感和生活經歷有關,與當時時代特點有關,故典故雖多,卻不為事所累,且抒情氣氛濃鬱。仍覺圓轉流麗。
由此我們聯想到唐時李商隱的《淚 》(永巷長年怨綺羅)一詩,也是列舉古來各種揮淚之事,最後歸結為一事。辛詞章法可能學自李詩,而又有出藍之妙。
再上溯可找到江淹的《恨賦 》、《別賦》,李白《擬恨賦》等類篇章,作者用之以為詞,可謂創新。
此詞除使用典故多能流轉自如外,還顯示瞭辛詞的另一特色,即豪放而兼俊美,所謂“肝腸似火,面目如花”者。詞中如“望昭陽宮殿孤鴻沒”句,不獨用昭君出塞之典故 ,且含嵇康“ 目送歸鴻,手揮五弦”(《四言十八首贈兄秀才入軍 》)的詩意,形象很美,韻味亦深長。又“輕攏慢撚”四字,不獨是用白居易詩點出彈琵琶,而好在將閨人愁悶無意緒、心情懶慢的神態也隨之描畫出來瞭。“淚珠盈睫”,令人想見那長睫毛閃動的晶瑩珠淚,非而見美,更渲染瞭哀怨氣氛,烘托瞭主題。
前人評辛詞曰“大氣包舉”,所謂“大氣”,就是指貫穿在詞中那種濃烈的愛國之情,沉鬱而激昂。而他的詞風卻不見粗獷,反倒是思理細膩綿密,語言華麗高雅,雖“用事多”,不嫌板滯。“情”在其中,密處見疏,實中有虛,令人讀後有蕩氣回腸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