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ki101.com.tw

人生格言,勵志名言,名人名言,國學,散文,詩詞鑑賞,成語大全,周公解夢

趙麗宏:新的高度,屬於中國

  趙麗宏:新的高度,屬於中國

  引子

  那根黑白相間的橫桿,又一次緩緩上升了;那根長達四米的橫桿,被擱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升起橫桿的那兩雙手,在微微地顫抖……2.37米!跳高電子計數器的屏幕上,顯示出一個閃閃發亮的數字。巨大的北京工人體育場沸騰了,千萬雙眼睛,緊張地盯著那根高高地架在空中的橫桿,盯著那個準備沖向橫桿的年輕人。鄭鳳榮、倪志欽,這兩位曾經打破世界紀錄的跳高老運動員,也坐在人頭濟濟的看臺上睜大了眼睛……年輕人啊,你,真是那個要把人夢想了多少年的願望變成現實的人嗎?你,真是那個將以凌空一躍而震驚世界的人嗎?

  你還那麼年輕啊!

  2.37米!是的,這是一個人類至今未能逾越過的高度。對於這個世界上的數以萬計的跳高運動員來說,這是一座未曾有人登臨的珠穆朗瑪,是一個充滿著誘惑卻又冷酷無情的高度,多少次雄心勃勃的沖刺,都隨著橫桿輕輕的抖動、墜落而成為泡影,多少雙藍色的、黃色的、棕色的眼睛,仰望這個高度,一次又一次閃爍出畏懼和沮喪的寒光……2.37米!是的,他,年僅20歲的中國跳高運動員朱建華,準備向這個舉世矚目的高度沖擊了。他穩穩地站在離跳高架二十米遠的地方,沉著地用手捋著披到額頭上的柔軟的頭發,仿佛要理一理決戰前千頭萬緒的思路,要放松一下高度緊張的神經,要捋去所有的怯懦和不安,要聚攏起一切意志和力量……橫桿,像一個大大的驚嘆號,迎接他躍向一個又一個新的高度!

  哦,親愛的朋友,請允許我讓這個緊張的場面暫且“定格”吧。在朱建華冷靜地捋著頭發的當兒,讓我們喘一口氣,細細打量他一番。

  他,並沒有一般運動員的那種慓悍粗擴,粗粗一看,似乎還有幾分書生的文弱和秀氣,然而,那1.93米的個頭,那碩長靈巧的四肢,那瘦而精幹的軀體,那渾身散溢著的虎虎生氣和不可抑制的熱情,令人信服地告訴你:是他,沒錯!就是那個不斷創造著奇跡的“飛人”!

  他確實是世界跳高史上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內行的人們也許都知道,跳高運動員想提高一厘米成績,其難度實在不亞於登一座巨峰。從1962年,蘇聯運動員佈魯梅爾創造2.26米的世界紀錄;到1980年,民主德國選手韋西格跳過2.36米,漫長的20年,世界跳高紀錄隻增長了10厘米,平均每兩年才提高1厘米。而朱建華,從1973年開始跳高,訓練不到十年,成績竟提高了1.23米,平均每年提高10厘米多!

  此刻,面對著架在空中的那根超過了世界紀錄的橫桿,朱建華顯得那麼沉著,那麼冷靜,真有一種“大將風度”。是的,他雖然剛滿20歲,在運動場上,卻已經是一位身經百戰的驍將了。如果回顧一下他所經歷過的拼搏,你就不再會驚訝,你將會明白,他的這種“大將風度”是如何形成的。

  好,讓我們把日歷往回翻三年,翻回到1980年6月,讓我們隨著一群群膚色不同的觀眾,再一次走進墨西哥城的奧林匹克中心體育場吧!這裡,正在舉行“聖地亞哥·中澤”國際田徑運動會,綠茵場上強手雲集,龍爭虎鬥。初出茅廬的朱建華,剛剛在意大利舉行的世界中學生運動會上以2.19米的成績贏得了跳高金牌,也風塵仆仆地趕來參戰了。他的腳上還帶著傷,裹著綁帶。可誰也不把這位17歲的中國中學生放在眼裡,尤其是奪標呼聲最高的蘇聯運動員穆拉多夫,根本不把朱建華當一回事。

  比賽開始後,人們就不得不刮目相看了。穆拉多夫從1.95米起跳,朱建華卻從2.04米起跳,橫桿每次升高,朱建華總是輕松地一躍而過。最後,隻剩下穆拉多夫和朱建華兩個人了。2.15米,穆拉多夫跳了三次才過去;2.17米,他跳了兩次:朱建華都是一躍而過。2.19米,兩個人都是一次過桿。橫桿升到2.21米,對朱建華來說,這是一個從未跳過的新高度。穆拉多夫第一次試跳,身體擦到了橫桿,但橫桿隻是輕輕抖了一下,沒有掉下來。朱建華跳了兩次,失敗了;第三次,他咬了咬牙,奮力跳了過去。橫桿又上升了二厘米;2.23米,比朱建華剛剛在意大利跳出的最好成績高出四厘米!橫桿,似乎偏袒著穆拉多夫,他第一次試跳時,腳又碰到了橫桿,結果依然像前一次那樣,橫桿隻是在空中微微抖動著,卻不肯掉下來。朱建華又連著把橫桿碰下來兩次,穆拉多夫微笑了,他昂著頭,在場子裡蹓躂起來,嘴裡還輕輕吹著口哨。他似乎確信,金牌一定是屬於他的了。也許這樣蹓躂、吹口哨,還不足以表現他的樂觀,他索性坐下來,解開了鞋帶……朱建華的目光和他相遇時,隻感到那一對棕色的眼睛裡,似乎射過來兩束寒光。他激動了!周圍的喧囂和狂呼,一下子從耳畔消失,他隻聽見自己的心在猛烈地擂著胸膛,擂得他全身熱血沸騰。

  一定要跳過去!要為中國人爭一口氣!17歲,在有些人的眼裡,還是一個毛孩子哪!

  可朱建華那稚氣未脫的臉上,卻早已消失了孩子的天真和稚憨,那緊鎖的眉峰,那炯炯的眼神,那抿得緊緊的嘴唇,都顯示著男子漢的剛毅,顯示著中國青年一代的尊嚴。這時候,朱建華覺得,他不是代表一個人在和對手較量,而是代表著中華民族,代表著祖國!第三次試跳,他風掣電馳般地沖向高高的橫桿,沒有一點猶豫,沒有一絲畏懼——踏跳、騰空、過桿!成功得幹凈利落!

  好樣的,中國小夥子!墨西哥的觀眾和中國田徑隊的夥伴們拼命地為朱建華鼓掌,歡呼喝彩的聲浪幾乎要淹沒奧林匹克中心體育場……這一下,穆拉多夫的瀟灑和悠閑頃刻溜得無影無蹤,他緊張了,他慌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比他年輕的名不見經傳的中國小夥子,竟能征服2.23米。鹿死誰手,現在難講了。

  橫桿升到2.25米,穆拉多夫第一次試跳失敗,橫桿不再偏袒他了,從架子上彈下來,飛得遠遠的。朱建華卻仿佛跳神了,第一跳便高高地越過了橫桿。穆拉多夫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悄悄地彌漫起失望的雲霧,他再也發揮不出來,後兩次試跳,也都把橫桿碰出老遠……莊嚴的中國國歌響起來了,朱建華胸前掛著金牌,微笑著站在冉冉升起的五星紅旗下,又一次體會到了勝利者的歡欣,體會到了為祖國爭光的幸福。穆拉多夫折服了,主動過來拉住朱建華的手,發出了由衷的祝賀和贊嘆。他怎麼也無法想象,這位默默無聞的中國小運動員,怎麼能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把自己的成績提高了整整六厘米。這實在是奇跡:……這場比賽,也許隻是朱建華跳高生涯中的一支普通的插曲。他已經在經常不斷的拼搏中練出來了,無論比賽如何激烈,無論對手如何高強,他不會緊張,也不會慌亂。他胸懷著崇高的目標,冷靜沉著地註視著上升的橫桿。橫桿,像一個大大的驚嘆號,迎接他躍向一個又一個新的高度!1973年“六一”兒童節,朱建華隻能跳過1.10米;1981年,在18歲生日過後不久,他便在日本的一次國際田徑賽上飛躍過2.30米,從此躋身於世界優秀跳高選手的行列;到1982年12月,在新德裡舉行的亞運會上,他以輕松優美的凌空一躍,越過了2.33米的橫桿,轟動了亞洲,驚動了世界,成為這一年世界上跳得最高的人。

  草窩啊,草窩,中國的鷹是從這裡起飛的!

  朱建華,你可知道,此時此刻,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嗎?

  知道,朱建華當然知道!每次向新的高度沖擊時,他總是能感覺到無數灼熱的註視,這種註視,使得他渾身火燎一般。這個震驚世界體壇的年輕的中國之鷹,他知道,祖國在身後註視著他,他知道,在不可計數的眼睛裡,有幾雙深情而又熱切的眼睛,正在一片溫暖的幽暗裡執著閃爍著……那是在上海,在一條狹窄嘈雜的小街上,在他的那個十六平方米的傢裡面,在他睡覺的那個小閣樓下,父親、母親、哥哥和三個姐姐,一定正擠在一起,在電視機或者收音機前面守著,等候著他的消息……是的,這真是一個又小又擠的“草窩”。然而,我們的中國之鷹,我們的世界冠軍,就是從這裡飛出來的。1973年的一個春夜,當上海南市區業餘體校的跳高教練胡鴻飛走上這條小街,側著魁梧的身體擠進這間小屋時,瘦骨棱棱的朱建華正蜷曲著又細又長的腿,靦腆地坐在角落裡。胡鴻飛就是在這裡看中他的。

  跳高!這孩子能行麼!朱建華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傢裡沒有人是搞體育的,父親倒是個體育愛好者,是個球迷,他贊成讓兒子去鍛煉鍛煉,可母親卻不放心。

  朱建華從小體弱多病,是醫院的老病號,人長得挺高,就是細腳伶仃的,同學們叫他“羊腳骨”,叫他“綠豆芽”。他喜歡打乒乓,從來沒有跳過高,傢裡子女多,經濟困難,長到十歲,他還沒有穿過一雙真正的球鞋呢!選他當跳高運動員,能行麼?胡教練卻似乎胸有成竹,朱建華修長的身材和那兩條又細又長的腿,一下子把他吸引住了,他知道,這是塊跳高的好材料。然而誰能預料孩子長大後怎麼樣呢,當胡鴻飛坐在這間窄小的屋子裡,仔細觀察過朱建華的一傢子之後,他就放心了。

  朱建華父親是個身高1.85米的大個子;哥哥有1.83米;第二個姐姐,竟也有1.75米。

  朱建華和這兩個高個兄妹的臉型都像父親。人的體質是可以改變的,而人的遺傳因素難以改變,胡鴻飛深信,這孩子一定能長得高高的,成為一個出色的跳高運動員。

  朱建華跟著胡鴻飛,離開他的“草窩”,走進了南市區業餘體校。訓練的地方也不大,一間破舊的屋子,隻有八十多平方米,屋裡沒有一副標準的跳高架,也沒有一塊標準的海綿墊子,連一根測量高度的尺也是用一些廢木片拼接起來的。唉,又是一個“草窩”!然而放開喉嚨在這裡喊一聲,回聲倒是挺大的,而且還能嗡嗡地回蕩好一會兒。聽,訓練開始之前,胡教練大聲地說話了:“不要看這裡地方小,隻要胸懷大志,刻苦訓練,這裡一樣能出跳高健將!你們敢下這個決心嗎?——將來有一天,像倪志欽一樣,打破世界紀錄,為中國人爭光!”教練的聲音久久地在屋裡回蕩,在朱建華的心裡回蕩,怎麼也不會消失了……朱建華的跳高生涯,就從這裡開始了,他穿上新的球鞋,連鞋帶還不會系呢。

  胡教練走過來,教會了他第一個動作——把兩根長長的鞋帶,系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朱建華聽人說過,日本有個排球教練,叫大松博文,可厲害了,非得把運動員們練得死去活來不可,運動員叫他“魔鬼大松”,胡教練會不會像“魔鬼大松”呢?

  胡鴻飛是一個嚴格的教練,和小運動員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表情總是嚴肅的,他的眼睛可厲害了,誰不用心,誰偷懶,誰畏畏縮縮,他目光一掃就知道了。朱建華開始有點怕他,一開始訓練,他就不再怕了。胡鴻飛起初隻是讓朱建華看大同學們的訓練,讓他在一邊玩耍,並且常常帶他去看跳高比賽,提高他的興趣。有人建議,用負重訓練把朱建華的“羊腳骨”壓粗,胡鴻飛斷然拒絕了。一個瘦弱的孩子,怎麼能承受得了在鈴的重壓呢!他的訓練方法與眾不同,“花樣經”可多了,一會兒跑,一會兒跳,跑裡面有發令跑、行進間跑、彎道跑、計時跑;跳裡面又有縱跳、單足跳、蛙跳、助跑跳,還有跳橡皮筋、跳竹竿、跳凳子、跳臺階、跳跳箱……真是常練常新,翻不盡的花樣。

  有時練累了,還做遊戲呢,大傢一起“奪堡壘”,訓練的勞累,會在輕松的笑聲裡悄然消散……胡鴻飛和“魔鬼大松”完全是兩碼事!

  如果母親知道教練都像“魔鬼大松”的話,她大概怎麼也不肯讓兒子當運動員了。可她還是放心不下。一天,瞞著傢人,她偷偷地到業餘體校去看兒子訓練。體校門關著,她隻能站在籬笆外透過縫隙朝裡看。朱建華正好在練習過桿動作,看著兒子一次又一次從高處跌落在地,母親心疼了。朱建華回到傢裡,母親一把將他摟在懷裡,含著眼淚說:“你今天跌痛了吧?以後不要再去了!”朱建華笑起來:

  “今天我哪裡跌過跤,運動員嘛,不運動還行!”當朱建華參加小學生運動會,捧回來一張花花綠綠的獎狀時,全傢人都樂壞了。當他們明白,這個曾經那麼瘦弱的小弟弟,真是一個有希望的跳高運動員時,父母兄妹圍在一起開了一個傢庭會議,並且作出一條不成文的“決議”:要想盡一切辦法,保證讓他吃好,休息好,學習好。全傢人節衣縮食,給朱建華買各種各樣的營養品……在“草窩”裡,朱建華迅速成長起來。四五年以後,那個瘦弱多病的“羊腳骨”

  不見了。一個身體結實、動作矯健的高個子運動員,出現在運動場上,凡是有跳高比賽,他總是能甩下所有和他年齡相仿的對手,用超群出眾的騰躍,奪得亮晃晃的獎杯。上海冠軍!全國冠軍!亞洲冠軍!世界冠軍!朱建華的名字,像一顆耀眼的星星,升起在中國的體壇。當然,這也是“草窩”的光榮,朱建華的一傢人,都成了跳高迷:朱建華在上海比賽時,傢裡人總要趕到運動場去看;朱建華離傢外出比賽時,全傢人的心都被他帶走了……草窩裡飛出了展翅高飛的雄鷹,雄鷹是不會忘記他的草窩的!

  真的,對這個雖然小卻充滿溫情的傢,對南市區業餘體校那個簡陋的訓練房,朱建華的感情是太深了。從外地、從國外比賽回來,他依然住在這個傢裡。回傢後,他總要搶著做一點傢務:洗碗,倒垃圾,早晨為父母買早點……晚上,他依然攀著木梯爬到小閣樓上睡覺。對了,我們來看看他的小閣樓吧,閣樓長二米,寬不到一米,搭在一條兼做廚房的走廊上面,煤球爐子裡飄起的油煙,常常透過板縫鉆進來。

  閣樓上,連一張最小的單人床也放不下,隻能擱一塊用無數小木條釘成的鋪板。小時候,他和哥哥一起擠在閣樓上睡覺,平躺著並排睡不行,隻能側著身子睡。現在,哥哥結婚了,朱建華把照顧給他的一間宿舍讓給了哥哥,小閣樓屬於他一個人了。

  現在人實在太長,晚上睡覺時,頭和腳總是磕磕碰碰的,他不得不蜷起腿睡。鄰居們有時會笑著打趣:“噢,世界冠軍困小閣樓囉!世界冠軍困小閣樓囉!”朱建華不說什麼,隻是笑笑。他是在這裡長大的,他還是他。既然有許許多多人還擠在閣樓上,世界冠軍睡睡閣樓,大概也不能算什麼大驚小怪的事情。

  他依然深深地留戀著那個簡陋的訓練房,他還是常常跟著胡鴻飛到那裡去訓練。

  朱建華覺得,無論條件多麼好的訓練場,都無法和那裡比,因為,那斑斑駁駁的墻上,那佈滿裂縫的地上,印著他和教練的身影和腳印,灑滿了他們的汗水,那潮濕的空間裡,回蕩著他的最初的誓言……橫桿下,兩顆心,在同一個節奏中有力地搏動……胡鴻飛教練,此刻,你在想什麼呢?在朱建華躍躍欲試的姿態中,在他那閃閃發亮的眼神裡,你,看到成功的信息了麼?不,胡鴻飛是冷靜的,冷靜得就像一尊雕橡。他永遠不會想入非非,永遠不會用波動的情緒影響朱建華。在千千萬萬觀眾那一片烏黑的頭發中,五十八歲的胡鴻飛那一頭積雪似的白發是引人註目的。朱建華是看著自己教練的頭發一點一點白起來的……也許,世界上很少有一帆風順的成功者。曲折和艱難,使懦弱的人變得堅強起來,使幼稚的靈魂變得深沉起來。1981年8月,朱建華去羅馬尼亞參加世界大學生運動會,本來說好了的,胡鴻飛將一起去,可是,臨出發的時候,代表團的名單裡沒有胡鴻飛的名字。對於朱建華來說,這真是一場不走運的比賽。在眾多強手的角逐中,他和美國的一名運動員一起,淘汰了許多對手,一個回合又一個回合地拼過了2.25米。跳2.28米時,朱建華受傷了;左腳腫得老大,痛得無法著地。美國選手也未能越過這個高度。照新規則,兩個人必須重新決賽,朱建華隻得棄權。明明他跳得最好,卻隻得了個銀牌。朱建華看著又紅又腫的腳,隻覺得一肚子窩囊。胡鴻飛常常對他說:跳高運動員的腳最容易受傷,又最怕受傷,一些最優秀的運動員,往往在傷後一蹶不振,葬送了美好前程。平日訓練時,胡鴻飛非常註意保護朱建華的腳,不做好充分的準備活動,決不輕易劇烈運運……可自己,偏偏在胡教練不在的時候受傷了!

  回國後,朱建華聽到一個消息:他要換教練了。也許,在有的人眼裡,指導了他整整八年的胡鴻飛,不過是一個區業餘體校的教師,一個半路出傢的業餘教練。

  而朱建華,已經是舉世聞名的跳高名將,兩人之間,似乎“門不當戶不對”了。一向沉默寡言的朱建華發起急來:“不行,我沒有胡指導不行,他最熟悉我,最了解我!”朱建華在北京,胡鴻飛在上海,兩人無法見面,朱建華便一封接著一封給胡鴻飛寫信:親愛的胡指導,您一定不能丟下我不管!我的成績和進步,都凝結著您的心血。請繼續指導我吧,我等著您把新的訓練計劃寄來……真是禍不單行,胡鴻習也病了,他的心臟病復發,病得不輕,住進了醫院。誰也不知道他將在病床上躺多久……朱建華埋頭給胡鴻飛寫信時,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浮動,許多小事情,當時平平淡淡地過去了,這時回想起來,卻感到意味深長……那一次,朱建華參加一個田徑賽。比賽開始後,他覺得很興奮,別人比賽時,他就自己在一邊練彈跳,一下,蹦得老高,再一下,又蹦得老高,蹦了一下又一下,他越蹦越來勁。胡鴻飛像往常一樣,坐在看臺上密切註意著朱建華的一舉一動。朱建華在場子裡起勁地蹦躂,他在看臺上默默地數:五下,十下,二十下……胡鴻飛的眉心鎖起來了。比賽結束後,胡鴻飛找到朱建華,滿臉嚴峻,明明賽得還可以,這是為什麼呢?朱建華正納悶著,胡鴻飛發問了:“你知道,剛才你在場子裡蹦了幾下嗎?”幾下?不知道。“三十六下!”胡鴻飛的口氣很重,“還沒有過橫桿,你就這樣白白耗費了這麼多精力,這樣還能堅持到最後沖刺?一個最優秀的運動員,必須懂得積聚力量,懂得保存實力,要穩重、沉著,讓所有的信心和力量都到橫桿下爆發出來!”

  拿到亮晶晶的獎牌和鮮艷的花束之後,朱建華總是馬上想到要獻給教練。胡鴻飛總是不動聲色,他的嚴肅深沉的目光,分明在說:怎麼,得意了?到頭了?不要笑得太早,離開世界紀錄還有距離呢!一次訓練結束後,胡鴻飛手裡拿著一把鎯關,一桿尺,還有一根跳高橫桿,把朱建華叫住了:“來,我們做一件事情。”兩人走到訓練房的墻邊,用尺在墻上量出了2.36米的高度,然後爬在凳上釘了兩枚釘子,橫桿便擱在世界紀錄的高度上了,“記住,這才是你的目標!每天看到它,每天想到它——韋西格能跳過去,你也能跳過去,而且要超過他!”

  這一切,朱建華怎麼可能淡忘呢!有人說,胡鴻飛的訓練方法是不正規的“野路子”,隻要能夠出成績,“野路子”有什麼不好呢!胡鴻飛搞了這許多年跳高教練,並不是“碰額角頭”才碰到了我朱建華,多少人在他的指導下跳出成績來了——施曉梅,60年代的跳高名將,中國第一個越過1.80米大關的女跳高運動員,不就是他選拔培養的嗎!吳明新,韓健偉,這些十幾歲就跳過二米多的優秀選手,不也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嗎!怎樣才叫有本事的教練?這就是有本事的教練!你們到胡指導傢裡看看去,體育理論書籍堆得像小山一樣,那可不是擺著做做樣子的,都是他自己掏腰包買來研究的。他決不是一個盲目蠻幹的教練,他尊重科學。所有被人們承認了的科學方法,開始不都是“野路子”嗎!朱建華從心底裡喜歡胡鴻飛的訓練方法,在教練的指導下,他跑,他跳,他背負著杠鈴蹦躂、下蹲……所有這一切,他從來沒有感到厭倦,感到枯燥,所有形形色色的訓練,看似互不相幹,實際上都圍繞著一個中心:提高成績!不是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嗎?實踐已經有力的證明:胡鴻飛的“以速度為中心突破,求得力量和技術的平衡”的訓練方針,是行之有效的!

  一回到上海,朱建華就趕到醫院裡去看胡鴻飛了。那是1982年剛剛開始的時候,胡鴻飛消瘦的臉上,神色優鬱,頭發仿佛白了許多,他擔心著朱建華的腳,擔心著他的未來,朱建華也憂心忡忡,他為教練的心臟擔心,也為自己的前途憂慮,他伯胡鴻飛真的再也不能帶他訓練。

  “腳上的傷怎麼樣?”胡鴻飛開口就問。

  “好了,沒事了。我天天踢足球呢!”

  “踢足球!?”胡鴻飛猛地從病床上坐了起來,“還沒有恢復訓練嗎?”

  “胡指導,我恐怕不行了,現在連二米也跳不過。”

  胡鴻飛眉頭一皺,從床上跳下來,三下兩下脫去病號服,換上便衣,拉起朱建華就往外走。

  哪裡去?——訓練!

  你的心臟行麼?——沒問題!

  一老一少,悄悄地溜出醫院,坐兩站電車、就到了南市區業餘體校,到了那個哺育出雄鷹的“草窩”。

  好,一切從頭開始,跌倒了,站起來,讓橫桿再一厘米一厘米升上去!

  師徒之間,訂出了新的訓練計劃。胡鴻飛,成了病房裡最不遵守制度的病人。

  每星期三和星期天下午,他便從醫院裡溜出來,朱建華在“草窩”裡等著……高高的橫桿下,兩顆心在同一個節奏中有力地搏動……兩個月後,胡鴻飛出院了。他終於名正言順地又成了朱建華的教練。

  教練回來了,可朱建華還是心急如焚。半年前,他還能輕松地越過2.30米,可現在,他真的連2米也跳不過。看到橫桿高高地攔在那裡,他心裡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害怕,怕跳不過去,丟臉。胡鴻飛卻沉得住氣,他知道,朱建華受傷之後,有一個恢復過程,首先得讓他把信心鼓起來。於是,胡鴻飛一邊抓緊對朱建華進行身體素質鍛煉,一邊千方百計刺激他的信心。一次,上海一所大學開運動會,邀請朱建華作跳高表演,胡鴻飛帶著他去了。2米,朱建華跳過去了!胡鴻飛親手把橫桿升高二厘米,嘴裡卻報2.05米,朱建華又跳過去了,胡鴻飛再把橫桿升到2.04米,並宣佈這是2.10米,朱建華又一躍而過。這樣一來,朱建華的信心逐漸又樹了起來。

  四月份,田徑隊進行春季測驗,那天下著大雨,朱建華冒雨跳過了2.18米。胡鴻飛笑了:“小朱,不必擔憂了,下雨天能跳到這樣,還怕什麼!”

  朱建華終於徹底恢復過來了。他覺得,隨著成績一分一分地提高,教練的頭發越來越白了。教練啊,請您放心,我會爭氣的,我決不會讓你的頭發白白地染上霜雪!

  韋西格:你等著瞧,我要超過你的!

  唉,韋西格,此刻,你為什麼不在這裡呢?如果你在這裡,朱建華一定要和你真刀實槍地較量一番的。來,讓那根鐵面無私的橫桿一截一截地往上升,兩個人輪流跳,看看到底誰先把它碰下來?看看到底誰是世界上跳得最高的人?看看到底誰能創造出新的世界紀錄來?唉,韋西格,你真應該到這裡來的。

  朱建華沒有見過韋西格,然而對這個名字,他是太熟悉了!1980年,在莫斯科舉行的奧運會上,這位民主德國的青年廚師出人意料地跳過了2.36米,把由聯邦德國默根堡創造的世界紀錄提高了一厘米。在世界跳高之王的寶座上,他已經坐了快三年了。這三年裡,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其他人,誰也沒有再能夠跳過這個高度,韋西格的這把交椅,似乎還是穩穩當當的哩。

  2.36米,朱建華每天都想著要超過這個高度。一走進訓練房,墻上那根標志著2.36米的橫桿,就像箭一般射進他的眼簾,隻要稍稍凝視一會兒,他的血就會沸騰起來,眼睛裡就會閃出灼灼的光芒。他看見韋西格了——這個身高二米多的小夥子,就站在那根黑白相間的橫桿前,快活地笑著,兩隻手高高地舉過頭頂,就像報紙上登的那張照片一樣。他的笑瞇了的眼睛流露出自得的神情,好像在說:你?你也想跳這麼高?

  在這種時候,朱建華別無他想,隻感到整個身心都被烈火燃燒著,他隻想憋足氣力跳、跳,把那個屬於別人的高度甩到自己的身子底下。哦,韋西格:你等著瞧,我要超過你的!是的,我的目標決不僅僅是2.36米,而是要超過你,超過你!

  今天,是他第四次向韋西格挑戰了——在1982年一年中,他已經三次向2.37米的高度沖擊。

  第一次是1982年6月20日,在北京全國田徑冠軍賽上,他飛身一躍跳過2.31米,把自己創造的亞洲紀錄提高了一厘米,然後便勇敢地向2.37米沖擊。三次試跳,橫桿都被碰下來了,首次沖擊世界紀錄,盡管失敗了,朱建華卻並不灰心——來日方長,還有再顯身手的時候!

  42天以後,在上海的“金雀杯”田徑對抗賽中,他飛越過2.32米,再次刷新亞洲紀錄。橫桿,又一次升到2.37米。三次試跳的情況和前一回差不多,還是未能成功。這一天,獎杯、鮮花、掌聲和歡呼當然還是屬於朱建華的,然而他實在不滿足。

  他怎麼也忘不了,這天剛剛走進體育場,一群青年工人就把他團團圍住了:“朱建華,我們今天是請了假,專門來看你跳高的!”“我們剛剛下了夜班,聽說你在這裡跳高,不想睡覺啦!朱健華,今天看你的了!”“朱建華,敢不敢沖世界紀錄?”

  “為我們中國人爭一口氣啊!”……他怎麼能忘得了那一雙雙充滿期冀的眼睛,怎麼能忘得了那一片真誠而又熱切的叮囑和鼓勵!

  12月1日下午,在印度新德裡尼赫魯體育場,朱建華的跳高形成了運動會的高潮。

  他甩下所有的對手,以銳不可擋的氣勢,跳過了2.33米。亞洲的跳高,又有了新的紀錄!尼赫魯體育場為之歡騰。這位看似稚氣未脫的中國小夥子,竟然在半年之內三次刷新亞洲紀錄,這實在不可思議,了不起!熱情的印度觀眾和各種各樣不同膚色的外國人一起拍著巴掌,有節奏地歡呼:“朱建華!中國!”“OK,CHINA!”興奮的朱建華眼睛紅了,放開嘶啞的嗓門大聲向裁判員喊著:“2.37米!”韋西格,又一次面臨著年輕的中國對手強有力的挑戰了。橫桿剛剛升到2.37米,裁判員示意朱建華準備起跳時,場上突然發生了一陣騷動,萬頭攢動的看臺上喊聲四起,人們的註意力都集中到空蕩蕩的跑道上。朱建華回看去,也不由一愣,跑道上,出現了一個震撼人心的鏡頭:一位運動員用一條腿,獨自在那裡一跳一跳地行進,這是一位日本的十項全能運動員,在比賽中傷了一條腿,他正在用驚人的毅力,頑強地完成他的最後一項比賽——一千五百米跑,這樣的運動員,理所當然地會吸引觀眾的註意力,人們紛紛為他吶喊加油。場子裡的騷動還未平息,一分半鐘電子計時器已經開動了,不能再有任何分心和遲疑。朱建華深深地吸一口氣,飛一般奔向橫桿——起跳!他高高地彈起來,彈得那麼高,身體過橫桿時,還騰空好大一段。看臺上的觀眾歡呼起來。然而,他剛剛跌落在海綿墊子上,頭上的那根橫桿,也慢慢地跟著飄了下來,就像用高速攝影機拍下的慢鏡頭,場子裡的裁判、運動員,看臺上的觀眾,全部傻眼了,明明跳過去了。怎麼回事?朱建華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唉,是那該死的腳後跟,隻是輕輕地在橫桿上擦了一下:輕得連他自己都沒有任何感覺。

  橫朽卻毫不客氣地跟著下來了,第二次、第三次試跳,精力已經大不如前,沒能再跳過去。

  也許,運動員出成績,有時真要講那麼一點兒運氣,除了個人的競技狀態,還得加上天時、地利、人和,哪怕是一星點兒細微的幹擾,也可能使唾手可得的成功變成泡影,在通向2.37米的道路上,仿佛總有誰在冥冥之中阻礙著朱建華,在尼赫魯體育場,如果沒有那個受傷的日本運動員出現在跑道上,如果朱建華的腳後跟再抬高0.1厘米……2.37米的橫桿,也許就不會被碰下來……胡鴻飛教練可沒有那麼多的“如果”,他從來不抱什麼僥幸心理,靠僥幸成功,絕對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名副其實的世界冠軍!他相信實力,相信技術。朱建華的每一次新的沖刺,他都睜圓了眼睛觀察得一清二楚,當人們瘋狂地歡呼,當人們惋惜地嘆息,他,卻總是沉默著,並且不時用筆在隨身帶著的那個小本上記下一點什麼,朱建華技術上任何一點小小的漏洞,情緒上任何一點細微的波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在新德裡那次破世界紀錄的沖刺,確實已經成功在望了,胡鴻飛和所有的目擊者一樣,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朱建華身體騰起的高度,比2.37米的橫桿高出好幾厘米!比賽結束後,他像以往一樣,細致而又嚴肅地指出了朱建華技術中不足,詳盡地制訂出新的訓練計劃,馬上開始了更高標準的訓練。朱建華知道,在大洋彼岸,他的對手並沒有躺在冠軍的寶座上睡大覺,韋西格,決不會隻是在戈爾德伯格的餐館裡舞著菜勺,嚼著他的“韋西格牛排”,他也在拼命地練,他也在想著創造新的世界紀錄。在美國,在蘇聯,在西德,還有幾個聞名世界的“飛人”在盯著他。

  是的,還是胡鴻飛的那句老話:“還不到笑的時候!”韋西格,你等著……他果斷地舉起手臂,大聲喊道:2.34米不要了,跳2.37米!

  朱建華,你記得嗎,去年評選最佳運動員時,你曾經收到過這樣一張選票,十個空格內,隻填了一個名字:朱建華,其餘的空白,被一個粗重的數字填滿了:2.

  37米!此刻,這張選票的作者,大概也擠在看臺上望著你呢!你的信心如何!

  幾個賽事己畢的運動員擠在看臺下面,緊張得捏緊了拳頭。朱建華,昨天傍晚你對我們講的那些話,該不會是誇口吧?……24小時之前,北京工人體育場也是這麼寧靜。初夏的微風,掠過綠茵茵的草坪,又輕輕地在空無一人的梯形看臺上緩緩遊蕩,仿佛正在悄悄地傳播著第五屆全運會田徑預賽的消息,朱建華和他的幾個隊友從宿舍裡走出來,說說笑笑地沿著高高的鐵欄圍墻散步。大賽之前,必須丟掉一切包袱,必須輕輕松松,讓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得到充分的休息,這樣,比賽時才能聚精會神,作一陣轟轟烈烈的爆發。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胡鴻飛教練深知這個道理。朱建華在靜悄悄的體育場邊沿慢慢地走著,顯得悠閑自在。血紅的夕陽,把鐵欄桿的影子投在水泥路上,一格一格長長的影子,從墻腳一直伸展到很遠的地方。朱建華一邊走,一邊回想著胡鴻飛剛剛給他看的一份國際田徑情況:美國優秀的黑人跳高選手卡特,已經在向2.40米沖刺了,而且差一點成功!是啊,不僅僅是一個韋西格啊……“哎,小朱,這欄桿的高度,明天你能跳過去麼?”一個隊員開玩笑地問了一句。

  朱建華抬頭看看,欄桿不過2.20米左右,他笑了:“輕松,沒問題。”

  “那麼,這水泥柱呢?”欄桿的中間,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方水泥柱,高出鐵欄桿好大一截。

  朱建華站定不走了。水泥柱,大概快接近2.40米,是超過世界紀錄的高度了!

  哎,這高高的柱子,怎麼像一個人呢,他高傲地站在那裡,兩手合抱在胸前,背脊斜靠在欄桿上,挑戰似地逼視著朱建華。噢,是韋西格?是卡特?……朱建華激動起來:“這柱子,我一定也能跳過去!”

  真的,朱建華並不是吹牛,他覺得渾身輕松,身體的每一個部件都感覺良好,想高高地跳起來的欲望,時時刻刻在他的心裡沖動。他抬起頭,看了看逐漸暗下來的天空,他擔心明天會下雨,如果下雨,那就糟了。不久前那次不順利的南京國際田徑邀請賽,他還記憶猶新呢。那次比賽時,他的身體和技術素質處於極佳狀態,胡鴻飛和他對創造新成績充滿了信心。誰知比賽那天竟下起雨來,運動員一個個被淋成了落湯雞,誰也無法出成績,朱建華隻跳過2.26米,錯過一次非常好的機會。

  6月11日,多雲,是比賽的好天氣!跳高比賽是下午三點半開始的。在十幾名跳高選手中,朱建華顯得特別沉著冷靜。當橫桿升到2.00米、2.04米時,別的運動員都上場了,隻有他,依然靜靜地坐在一邊。2.08米,他一躍而過,輕松得像越過一道門檻。2.12米,他又輕而易舉地過去了,2.16米,他免跳,2.20米,他又是一躍而過。2.22米,他再免跳。他知道,跳第六次至第八次時,是競技狀態最好的時候,他要抓住最好的時機沖擊新的高度。到2.26米時,裁判員換了一根新的橫桿,沒有誰能越過這個高度了,隻有朱建華,還是輕輕地凌空一躍,過去了。

  橫桿升到2.34米,這將是新的亞洲紀錄,朱建華還沒有征服過這個高度。然而他充滿了信心,他並沒有感到橫桿高不可攀,比起昨天見到的那個水泥柱,還差那麼一截呢。他輕輕跳了幾下,閃電般撲向跳高架,噠噠噠噠……起跳!騰空!順利過桿。身體高出橫桿很大一截!可是,當他倒地之後,橫桿卻慢悠悠地飄落下來,像電影裡的慢鏡頭。這情形,幾乎和半年前在新德裡沖2.37米的情景一模一樣,還是腳跟輕輕擦了一下!

  朱建華呼地從海綿墊子上一躍而起,用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哎,怎麼這樣不爭氣!場子裡,惋惜的嘆息聲像煙霧一般四處彌漫著……朱建華抬起頭來,朝議論紛紛的看臺上望了一眼。他看見胡鴻飛了,教練穩穩地坐在那裡,臉上毫無沮喪的神情,甚至有那麼一點兒微笑。朱建華又振奮了,他懂得胡鴻飛的心思,賽前,胡鴻飛曾經提醒過他:跳2.34米時萬一出現類似情況,就說明有實力,不能錯失時機,必須鼓足勇氣再沖!昨天傍晚,在水泥柱前產生的幻覺,仿佛又突然出現在眼前:韋西格、卡特,正高傲地瞧著他……朱建華熱血沸騰了。他大步走到裁判面前,果斷地舉起手臂,大聲喊道:2.34米不要了,跳2.37米!

  不是尾聲

  現在,我們讓那個“定格”了的激動人心的場面再動起來吧……一分鐘電子計時器開動了。萬籟俱寂,整個世界仿佛暫時沉默了,人們隻能聽見自己加快了頻律的心跳……朱建華昂起頭顱,雙目炯炯地向那根高高的橫桿投去莊嚴而又輕蔑的一瞥,他要沖了!

  北京工人體育場從來沒有這麼靜過。當朱建華踏了幾個碎步,旋風般沖向橫桿時,整個空間隻有他的腳步聲在響著——“噠噠噠噠……”像驚心動魄的鼓點,震撼著這個暫時沉默的世界,激動著無數忐忑不安的靈魂。在2.37米的橫桿下,他奮然起跳了,跳得那麼高,仿佛要離開大地,竄入雲空……朱建華跳過去了,橫桿依然架在空中,紋絲未動!

  1983年6月11日十八點零五分,中國人創造了新的跳高世界紀錄!

  北京工人體育場地震了!觀眾們發狂似地從看臺上跳下來,歡呼著向朱建華擁來。“朱建華,英雄啊!”“中國萬歲!”……人們忘情地呼喊著,晶瑩的淚花在無數雙眼睛裡滾動著。八十高齡的總裁判夏翔老淚縱橫,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倪志欽、鄭鳳榮像年輕人一樣叫()喊著,拼命拍著手,視線也變得一片模糊……朱建華被歡樂的人群高高地拋起來,拋起來……他的腳剛剛著地,便不顧一切地沖向看臺,和泣不成聲的胡鴻飛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是的,2.37米,這是當今跳高的世界之巔,是跳高運動員的珠穆朗瑪。這新的高度,屬於中國!

  然而,世界永遠在運動。科學傢們說,珠穆朗瑪,每年都在向上升著。跳高世界紀錄,也會往上升的。朱建華的目光,已經離開2.37米,向更高的方向看去。他還年輕,他決不會在攀登道上滯留。有許多重要的世界大賽在等待著他。他的擲地有聲的誓言,正隨著電波傳遍世界:

  ……跳過2.37米,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將從零開始,爭取早日跳過2.40米!

  1983年6月22日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