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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夏天的肖像

  王蒙:夏天的肖像

  丈夫走了,濤聲大了。

  濤聲大了,風聲大了,說笑聲與蚊子的嗡嗡聲,粗魯的叫賣吆喝聲,都更加清晰了。

  濤聲大了。每一朵浪花奔跑而且簇擁。歡笑、熱情、癡誠地撲了過來,投向廣延沉重的海岸線。而海岸是冷靜的,理智得像駐外大使。它雍容,彬彬有禮,不做任何許諾。無望的浪花濺起追逐的天真。怎樣奔跑過來的,又怎樣憂鬱地、依戀地退轉回去。

  這是永遠的溫存,永遠的期待,永遠的呼喚。永遠地向遠方,向海天一線眺望的目光。

  又是電話,電話叫走了丈夫,電話比她的心願更強。隻來了三天。丈夫,多病的兒子,她,這是一個世界。太陽、地球、月亮是一個世界。學校、傢庭、機關,這也是一個世界。她本來生活在小世界裡。丈夫走了以後,大世界、大海的世界更大,而且更凸起。開闊而又陌生。

  畢竟已經在海濱度過了三天。新興的海濱旅遊地,新新鮮鮮地招攬人,卻又嘈雜、骯臟而且俗惡,一個莫名其妙地矗立在大道口的雕塑說是海神,曼然看著她,覺得更像是住傢所在胡同口賣豬肉的大姐,那大姐當著排隊的眾人的面把好肉割下來,用荷葉片包起來,放在櫃臺下邊,送給關系戶,人們用耐心而又不以為然的漠然目光看著大姐一樣的雕塑。遊客在沙灘上在臺階上在底座上在虛假的洋灰亭子裡公然拉屎拉尿,把玻璃罐頭瓶砸碎踢開迎接遊泳者的赤腳趾。一個長發——隻像逃犯可不像港仔——小夥子和他的同夥玩三張撲克牌的賭博,吸引了一群作壁上觀的遊客。警察也裝作看不見——據說警察和小夥子們的交情不壞。然而人人都穿得不錯,發飾、眼鏡、遮陽傘與遮陽帽花樣層出不窮。人們突然迫不及待地現代化起來了,匆匆忙忙地來開發這塊沉睡了千萬年的海灘。

  然而一走進大海就全然不同。踩上細柔的沙和硌腳的石頭。聞見溫濕腥香的海的氣味。波浪震搖聚散的黃、藍、綠光晃弄著她的眼睛。特別是那一個又一個魯莽而又親切的浪頭推觸著擁抱著過濾著她。而風開闊自由得叫人掉淚。突然置身在一個大得沒有邊兒的世界裡。那是一種突然受到了超度的大歡喜。許多的窗戶都吹開了。許多的撕落了的日歷放飛起來,像滿天的風箏。許多的退了色的賀年片上的小玩偶換上新衣,眼珠活動,唱出了耗盡電池暗啞多年的聖誕曲。

  便回到走到那十色五光與一片安寧的樹葉裡去。跳猴皮筋的時候唱起無字的猴子的歌曲。戴上紅綢領中與中隊長臂徽指揮一個中隊敲響了鐵皮鼓。在日記上畫了一艘帆船而且把眼淚落在船帆上,突然對爸爸和媽媽是那樣厭煩而寧可去問一隻雨後的蜻蜓:你快樂嗎?和幾個同學一起不買票而擠到火車上到神秘的遠方去。在春季運動會上為了得名次而摔折了脛骨。第一次懂得了友誼的刻骨銘心和被背叛和出賣的痛苦。宣佈絕交又終於和好了,忽然感覺到自己變成了一個狡猾的姑娘。便不再把自己真正的考試成績吐露出去……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麼?這一切都存貯在大海裡,等待著追尋和溫習。

  是不是從胎裡便坐下了一種——教條兒?上小學以後便認定自己應該不能再玩羊骨拐。戴上了紅領巾便不再跳皮筋。上了初中以後不再讀連環畫故事。上了高中以後便一再拒絕在聯歡會上表演拔蘿卜舞。上了大學呢,上了大學以後退出了籃球隊與田徑隊。戀愛以後便不再在夏天遊泳。結婚以後呢,結婚以後連電影院都很少去了。丈夫是個了不起的人,她每丟下一樣稚氣丈夫就升遷一次,而傢裡便增加一樣新的設施。有二十英寸的彩色電視,它便是她的影院、舞臺、俱樂部。而當八年前生了孩子以後,當孩子從小患了需要臥床休養的腎病以後,她除了丈夫和孩子以外已經什麼都不要了。三十六歲的女人,她隻要幸福。她已經得到了幸福。守著生病的兒子,講她當年參加夏令營到大海裡去遊泳的傳奇一樣的舊事,這也是幸福。

  兒子細聲細氣地問道:媽媽,真的嗎?

  真的,真的,當然是真的。別怕,這裡的水很淺。你踢呀,你打呀,你趴下,媽媽托住你的肚子。咯咯咯,你笑什麼?你已經康復了,你會成為一個和別的男孩子一樣有勁兒一樣勇敢一樣調皮的孩子。刷,刷,刷,濺,濺,濺。你說,海水好嗎?對,別怕,讓海水在你脖子上流,讓海水從你的腰間流過,紮個猛子,讓海水托你的打你的臉,讓海水順著你的每一根頭發流。哈哈,也順著我的頭發流。當然。

  你看,海多大啊,多寬啊。那裡是遊得好遊得遠的叔叔。那裡是氣墊,是橡皮船。

  有了它我們可以遊很遠很遠。沒有它我們也可以遊很遠很遠,等你學好了的時候,也許一個夏天不夠,那就兩個夏天,兩個夏天你是幾歲,媽媽是三十八歲。我們一直遊到那個比橡皮船還遠的地方。我們一直遊到比那個輪船還遠的地方。也許我們能一直遊到天津去。什麼?遊到美國去?那也行,傻孩子,美國有什麼好?可口可樂?岸上的倒兒爺就賣可口可樂,他們是從美國倒來的,哈哈哈。孩子喝可口可樂不好。媽給你買汽水。唔,這兒的汽水可真壞,顏色綠得像槐樹蟲子。那……好,你在這裡吃冰棍,我往深處遊一下,你數一、二、三、四,等你數到一百五十我就回來。

  媽媽,你遊一個遠遠的去!

  對於海,又有什麼遠遠的呢?又有誰能做到遠遠的呢?劃水,蹬水,滑行,她感到了自己在海裡的行進,抬頭,吸氣,四下裡茫茫洋洋,海是我的,我是海的。

  每個動作都喚起海水流過她的頭頂,耳朵,鼻孔,眼睛,鉆過洗過摸過她的每一個部分每一塊皮膚遊泳衣裡裡外外的每一道夾縫。一下,沙,兩下,沙,三下,沙,她超過了一個又一個在淺灘上嬉戲的愛海又怕海的後生。三天的時間使她的每一個關節和每一根手指腳趾都恢復了活力和輕盈,三天的時間使她的七竅和肺葉恢復了均勻剔透的暢通,三天的時間恢復了她十三年也許更多一點的與海的荒疏。在紅領中夏令營裡她遊得像一條梭魚。那時候下海的時候高聲朗誦“提高警惕,準備打仗”

  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語錄,去遊泳就像去殺敵。無私的海,還有什麼能像海這樣在久久的疏離之後毫無保留毫無芥蒂地接受她擁抱她觸弄她和洗濯她,而且引著她召著她不停地前進呢!已經數到了七十了。可兒子會不會數得快些呢!

  也許數到了一百三十八。也許數過一百五十他會驚慌會哭泣會以為她已經葬身在大海裡。為了安全她給他講過淹死人的故事。她已經驚嚇過他的幼小的心靈。這裡人們又饒有興味地傳誦著據說是去年的海上羅曼斯。說是有一對新婚夫婦度蜜月來到這裡,租了一隻橡皮船到深海裡去。他們攜帶了一個西瓜,要在橡皮船上,在海浪的起伏上共同吃甜甜的多汁的西瓜。多美!新興的寒傖而又雄心勃勃的海淀休養地宣稱他們的目標是建成東方的威尼斯!然而,現代派的惡毒的舌頭嘲弄著一切浪漫古典的溫柔,甚至也容不下淡淡的憂傷。新郎操刀切瓜用力過猛,劃破了橡皮船的氣閥,船沉了,新郎新娘雙雙失卻在海裡。是殉情還是殉西瓜呢?搖頭嘆息以後又忍俊不禁。

  兒子,我回來啦。你看見我遊了多遠了嗎?你數夠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了嗎?

  你急了嗎?媽媽,我沒有數。我沒有著急。我知道您一定會回來的。您遊得可遠了,您遊遠了,我再一數,您多著急呀……

  我親愛的兒子!是你幼小臥床的經歷懂得了被愛被照顧便懂了愛與照顧媽媽嗎?

  該死的托兒所的二把刀醫生!竟然在孩子感冒發燒的時候給孩子註射預防針。愚蠢是怎樣的罪惡。它奪去了兒子那麼多童年。當陌生人紛紛誇獎這個孩子真乖的時候,媽媽想大哭大鬧一場!

  她和兒子說得、玩得正好,世界隻剩下了海、兒子和她自己。海能夠代替父親嗎?海有沒有父親的性格?無所不在的海面的反光怪耀眼的。然而,以海的光為背景,她感到了出現在這裡的逆光的黑影一條。

  轉過臉去。是他。

  清晨,她起得比等著看日出的人還早。在療養院門口,她聽到一個青年人與所長的談話。

  “我想找個住的地方……”

  “房間全滿了。”

  “我可以住會議室或者倉庫或者食堂或者隨便什麼地方……實在不行,您能允許我在樹底下廊沿底下露宿也可以,我交錢。”

  沉默了一會兒。錢的力量是動人的。錢就像愛情,你越抗拒就越是無法抗拒。

  “可以。你可以住在木工房裡。天亮了,你就得走。天黑以後。你可以回來。

  一天八塊。你可以在這裡洗淡水澡,隻要有水。”

  “吃飯呢?”

  “吃飯不行。我們的食堂太小,隻供應在這裡休養的本機關的幹部……外邊吃有的是,一碗湯面一塊五,包子一塊錢四個……”

  協議達成了。這是一個瘦削的,雖然勞頓汗垢仍然令人覺得瀟灑的青年人。瀟灑的是他提起他的怪模怪樣的行李的姿勢。他像樂隊指揮在演奏序曲以前那樣地甩一甩頭。他個子很高,臉上身上沒有一點多餘的塊塊條條。眼睛有點小,卻又像是因為矜持和禮貌而故意瞇起來的。為什麼要睜大眼睛呢?在面對未必歡迎你的目光的世界的時候?他向所長一笑,笑得既謙卑又驕傲。

  他為什麼站在那裡,擋住一條條海的光,看著她呢?

  她對自己的泳衣不好意思起來,拉著兒子就走。

  便去吃冰淇淋。農民經營的“萬國酒店”的冷飲部。有氣派的名稱,有閃閃滅滅的彩燈,有淋灑飲料的電器,有大櫃臺與各式各樣的瓶子,有霓虹燈,有天知道是中國內地的還是港臺的還是幹脆是外國的咣唧咣唧的流行歌曲。有啤酒也有三色冰淇淋。冰淇淋的顏色鮮艷得過分便顯得偽劣,吃到嘴裡粘牙,莫非是放多了面粉?

  便去沖淡水澡,一會兒有水,一會兒沒有。一會兒水冷得刺骨,一會兒燙得她大叫。真是絕了。

  便和夥伴們一起玩撲克牌。牌老是出錯,竟把紅心當成了方塊。夥伴們取笑她在想孩子的爸爸。然而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在亂哄哄的夏天,在海邊,在有病的兒子身旁,在三十六歲的時候,她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呢?想傢想丈夫想再下海想休息想抓著一個大鬼?

  不玩牌了,去郵電局。新蓋的郵電局發著油漆味。營業廳很不小。隻是到處蒙著一層塵土。有兩個外國女孩子到這裡來發信。她感到羞愧,不自主地掏出手絹擦櫃臺的土。然後她與丈夫通了電話。在療養所叫電話總是叫不通。

  “出了什麼事?寶寶發燒了麼?”丈夫的口氣裡充滿了驚慌。

  “沒有。寶寶很好。我問……”

  “啊,把我嚇壞了,他真的沒有發燒?醫生說,一定要避免感冒。而且他對青黴素過敏……”

  “那你打電話幹什麼呢?有什麼別的事嗎?安全方面怎麼樣?沒有把糧票錢票弄丟吧?在我回來以前,你一個人最好不要下海,下海也不準離岸超過五米。太危險!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你有什麼事?你方才說你問,你要問什麼呢?我剛開會呀,現在還在開會呢。”

  她很抱歉,她放下了電話,交了四塊多錢。無緣無故地打長途,又幹擾丈夫的工作又浪費錢。她太不對了。

  便回房間,聽正在施工的掘土機的轟響,聞柴油燃燒所釋放的氣體。聽小販叫嚷:“包子,包子,大餡的包子,一塊錢四個!”“盒飯、盒飯,兩塊錢一份!”

  “照相來,照相來,柯達彩色照片。”中國真偉大,要什麼有什麼,說紅衛兵呼啦一下子都成了紅衛兵,說做買賣一下都成了買賣人。說旅遊呢,到處便都是“萬國酒店”了。

  晚上一處紅紅綠綠的霓虹燈閃爍的地方說是有歌舞表演。歌舞團才組織起來三個月,大多是農民的女兒。看著農民的女兒們穿著超短裙、高跟鞋、燙著頭發抹著口紅拿著話筒說著“謝謝,謝謝……”在架子鼓和電吉他的伴奏下唱起鄧麗君唱剩下的歌!

  銀河,銀河

  ……伴著我

  曼然不知道是有趣還是肉麻,是熱鬧還是寂寞。

  她領著孩子走出來,心想,也可以睡了。在傢裡過去一般是十一點睡覺,有了孩子便陪孩子早睡,十點睡過,九點半睡過,九點也睡過。那年夏天,孩子病得最厲害的時候,一天傍晚烏雲密佈,雷雨交加,孩子要睡,丈夫出差開會,她便在六點多陪孩子睡下了。剛睡下不久,陣雨過去,雨過天晴,夕陽竟又把世界照得亮亮的。她醒了,看著窗外的耀眼陽光,一時竟以為已經是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原來長長的一夜還沒有開始呢!

  在與自己所住的休養所相鄰的一間大樓裡,傳出來極悅耳的鋼琴聲。她停住了。

  看門人向她做出一個“請進”的手勢,她進去了。

  她來到大廳。隻有二十幾個觀眾。一位女鋼琴傢正在用不知道有多少個的手指掀動琴鍵,發出令人沉醉的高雅的聲音。

  她屏氣靜神。鋼琴,竟然也成了已逝的往事。小時候她還練過琴、想過琴呢。

  一上中學她就斷然與鋼琴告了別。她呆住了。她沒有想到超出周圍的環境與人之上,這裡竟有真正的藝術傢:她靜聽著潮水一樣、風一樣、馬蹄一樣的琴聲。琴聲一陣又一陣地彈過來又彈出去,好像一隻在樹林裡迷了路的鳥,東飛西撞,急切而又天真,偏偏找不到飛向天空的路。鳥變得急躁、失望、痛苦。鳥的翅膀已經扇不動了。

  鳥落到了積滿落葉的地上……那鋼琴傢的容貌和神態尤其令她動心。是不是上中學、梳兩條辮子的時候她聽過她的演奏呢?那時候她用吃早點節省下來攢下來的錢去買音樂會的票子。那一位女鋼琴傢也是穿著黑色的連衣長裙,頭發上系著一根絲帶。

  她好像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和正在做什麼。好像正有一個感覺從她的身體深處靈魂深處升起。那樣痛楚,那樣緊皺,那樣切割,那樣逗弄,那樣糾纏得甜蜜,而又那樣地舒展自由。你要仔細地端詳,努力去發現她的隨著音樂不斷變化的表情,那種自身比鋼琴還靈敏的對於手指的感應。她是笑了嗎?痛了嗎?緊張了嗎?迷戀了嗎?

  搖頭了嗎?閉眼睛了嗎?用力了嗎?快樂而又滿足了嗎?她的表情似乎和音樂一樣微妙、變化多端、不可思議而又令人落淚,令人興奮激揚。她的神聖體驗把十一歲的小女學生曼然帶入了一個彼岸的世界。

  像舊夢的重溫。像打開了一間封閉已久的房屋。像找到了一封遺失多年的來信。

  曼然盯住了鋼琴傢,隨著鋼琴傢神情的變化而變化起自己的神情來。

  我真羨慕呀:曼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出了聲。

  又一個新的曲子開始演奏了。曼然豎起耳朵捕捉這陌生的旋律——有什麼辦法呢,很久以來,她沒有聽過正經的音樂特別是鋼琴了。丈夫回到傢,頂多聽聽通俗歌曲和電影插曲。

  “是B小調奏鳴曲,李斯特的。”旁邊似乎有人輕聲告訴她。

  她略一旁視,才發現身旁坐著的又是那個住木工房的瀟灑的年輕人。他也在這裡!

  他們一起回到休養所, 隨便說了幾句後來完全記不起來的話。 分手時還說了“再見”。要不要說“晚安”呢?似乎太洋了一點。

  第二天他來敲她的門。那時她吃過早飯,正與兒子下動物棋。

  “我想給您畫一張像。我是美術學院的老師。這是我的工作證。”他說,公事公辦,很嚴肅。

  “不,對不起,我不同意。”她立即拒絕,而且慌亂起來。

  “真的不可以嗎?”

  “嗯。你為什麼要畫我呢?您可以畫別人。”

  年輕的畫傢毫無表情地轉身而去。

  她心慌意亂。和兒子下棋的時候竟把大象往老鼠的嘴下送,又把獅子當成了豹子,給她畫一張像?這麼說,她有什麼值得人畫的嗎?為什麼不去給那個女鋼琴傢畫像去呢?還沒有見過比她更美麗更動人的人。而自己,自己又有什麼可畫的呢,她將在畫傢的畫筆和顏料下,留下什麼樣的形象呢?昨晚還和人傢並排坐著聽音樂,並聽取人傢的介紹。而今天突然這樣不講禮貌地拒絕了。連考慮都沒有考慮。連說一聲“讓我考慮考慮”都沒說便斷然拒絕。難道有什麼斷然拒絕的道理或者規定嗎?

  有什麼不好呢?即使是被一個陌生人畫進了自己的畫。真是從小就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教條主義者呀……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想給您畫一張像,可以嗎?

  一連幾個小時他的問話、他的聲音都在耳邊回旋。那聲音似乎是粘重的,滯留在空氣裡,她的耳朵裡,難以消除。在下午遊泳的時候,在遊離了海岸一百五十米以後,在有規律的劃水蹬水聲中,她突然聽見海浪輕輕地說:

  給您畫一張像,可以嗎?

  可以,可以,她要大喊。歡迎!歡迎!謝謝你!謝謝你!為什麼不給我畫像呢?

  就畫我在海邊,在海裡。就畫我穿著泳裝。就畫我跳猴皮筋。就畫我坐在音樂廳的軟椅上聽音樂。就畫我彈鋼琴或者開飛機或者在空中跳傘吧。我還沒有那麼老,我還活著。我的手臂劃水的時候還憋足了力量,我還分明受到了海潮的鼓動與催促。

  我分明感受到了大海是如許溫熱。我還像李斯特的鋼琴曲一樣地熱烈和活潑。

  給您畫……可以嗎?

  不,我不同意。她卻是這樣回答,是誰命令她這樣回答的?

  一陣激動。她嗆了一口水,咳嗽起來。她忽然一閃念,也許就是這一次了,她將沉沒在汪洋大海裡。她將暈倒,嗆水,抽筋,恐怖地掙紮,愈掙紮愈陷入海底。

  十幾分鐘以後——以許用不了那麼長時間,她的身體將會輕輕靜靜地漂浮上來,她將變得蒼白、浮腫,像一塊被浸泡的面包,她將受到驚呼,受到痛惜。她的兒子將呆呆地望著已經永遠失去的母親。她的丈夫將哽咽著跺腳:真是胡鬧,真是胡鬧!

  臨走時我早就囑咐過她,我不在,你不要下海!你不得下海!絕對不準下海!一片混亂。然後,她被忘記,她沒有留下肖像,連一張理想的照片都沒有,她所在的城市照相館的技工,怎麼都那麼蠢呢?所以世界照常運行,連丈夫和兒子也將接受這一切並且習慣下來。畫傢也將把她忘記。她有生以來本來也沒有引起過任何畫傢的註意。這究竟有什麼不好呢?反正人總是要死的,老得不成樣子了麻麻煩煩地去死,往鼻子裡插管子,割開喉頭,不間斷地輸氧,一身屎、尿、褥瘡,然後在手忙腳亂的假惺惺的搶救之後徹底完蛋,又比淹死在大海裡好在什麼地方呢?

  這實在是一個非常勇敢非常美好的幻想……可惜的是,她擺脫不了俗套子,擺脫不了那把她拴在岸上的鐵的法則。怎麼遊出去的,便又怎麼乖乖地遊了回來。往大海深處遊去的時候又興奮,又壯麗,又緊張,又驕傲。往回遊的時候,又安全,又憂傷,又單調,又疲乏。就像高高舉起了倔強的頭顱,卻又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

  晚上兒子突然發起燒來。乖兒子一再說:“媽媽,您別著急,我沒有什麼。”

  孩子的懂事更使媽媽心疼,曼然掉下了淚來。她找休養所所長,又麻煩了服務員、司機,找來一輛面包車。從木工房裡跑出來年輕的畫傢,他也在一邊忙忙乎乎,意欲助人為樂,好像也有他的什麼事似的。曼然幾乎是粗暴地把他轟走了。然後去到一傢部隊的醫院。然後講好話,亮牌子,說明兒子的爸爸是誰是誰。休養所所長還暗示他們曾經幫助這傢部隊醫院解決過名牌白酒和新鮮對蝦。便給孩子臨時在病室走廊加了一張床,靜脈打點滴,生理鹽水、青黴素和葡萄糖。醫生說這個海濱的發病率非常之高,高燒拉肚子的人比比皆是。食品衛生是一個大問題。曼然不住地點頭,完全贊成醫生的看法而且認為這些看法與兒子的病一樣的重要。

  後來孩子就睡著了,醫生也去睡了。病房裡的所有病人與病人傢屬都睡得很香,好像根本不存在什麼惱人的病。當然,所長、司機、服務員與面包車早已走掉了。

  隻有曼然難以入睡,她摸著兒子的發熱的額頭,痛苦地感覺到這場病是上天對她的懲罰。遊泳遊的,她的心太野了。

  第二天天亮以後病就好了。回去休息,鞏固一下,再吃點消炎藥。退燒藥備用,發燒時再吃,不燒就不吃。面包車便又來了,隻有司機和年輕的畫傢。畫傢趕忙解釋說:“所長讓我來的。別人,白天脫不開身,您去辦手續,我幫你抱孩子。”

  孩子平安地回到了休養所。媽媽不停地給孩子講小時候已經講過許多遍的孔融讓梨與猴子撈月亮的故事。給孩子的爸爸又打了一個電話,她向丈夫懺悔,她沒有照顧好孩子,她沒有完成任務,她對不起他們父子。恰恰丈夫也要打電話來,說是這個會以後又有一個新安排的會,必須去。這就是說,不可能再回來陪她休息。怎麼變成了陪我?她不解地想。便說等孩子的康復一鞏固便馬上回傢,而且她加了一句:“我再也不下海去遊泳了。”

  第三天上午十點四十四分的回城火車。吃過早飯以後,畫傢拿來一張炭畫素描。

  畫的是那個女鋼琴傢,她高雅地坐在琴凳上,目光那麼含蓄,那麼深情,那麼遙遠,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微微偏著頭,那角度和陰影令人贊嘆。

  “如果您喜歡,就把它留下吧。”畫傢畢恭畢敬地、溫柔地說。

  “您畫了那個鋼琴傢!真難得,隻不過聽了一晚上的曲子。您畫的這個角度、這個神態實在是太好了!”曼然全然友好地說。

  “您再看一看……您再看一看……”畫傢請求說。

  “是的,這衣裳和琴凳畫得也非常好,整個氣氛非常地協調……”

  “我不是說這個……”畫傢的聲調似乎有點急躁。

  “您難道看不出來……”畫傢又說,“我畫的是您嗎?您和那位女鋼琴傢,雙胞胎一樣地相像。您的眼睛您的神態比她的還更富有情感……對不起,我並不認識您,我也許不應該這樣畫。我請求為您畫像,遭到了您的拒絕……但我還是畫了。

  如果您生氣,就把它毀了吧。再見。您好像給孩子穿得太厚了……祝您好。”

  離去的時候曼然才意識到,自己對於這個新興的海濱旅遊點的腹議,是太苛刻了。最重要的是這裡有海,有人,有漲潮與落潮。連那吵吵鬧鬧推推搡搡骯骯臟臟也叫人心痛。農民的女兒扭著腰肢唱鄧麗君又有什麼不可以呢?難道中國的女農連扭腰的資格也沒有嗎?也許終於會扭出點新花樣。也許扭了一陣子就不扭了。也算是坐到了,開過了這一站。了不起的鋼琴,離著真正欣賞你,還遠得很。那些高雅的紳士淑女,那些偉人,如果落到了我們的農民我們的百姓的境遇,也許表現出來的風度還不如我們。誰也沒有權利抱怨和責備別人,正像沒有權利抱怨和要求退換自己腳下的土地。這是多麼可愛的土地喲!

  她懷著完全諒解、疼愛和留戀的心情在火車站臺上徘徊。她東張西望,等待著,等待著。離開車隻有十分鐘了,廣播喇叭在催促“送客的同志”趕快離開車廂。列車員示意要她迅速上車。她仍然滿有把握地等待著。直到最後一分鐘她仍然相信,他會來的。那個素昧平生的畫傢孩子會來的。是他發現了她,了解了她在海裡、在鋼琴演奏的時候乃至孩子生病的時刻所感覺到的一切。他畫的那個“她”的目光裡有多少含蓄的渴望和飛不出茂林的鳥兒的痛苦,那聖潔的面容正是她夢寐以求的。

  那肖像才是真正的被找出()來的她!她願意為這樣的面容這樣的目光去死。這次,在車站上,在臨別的時刻她要接受他的贈畫。然後,她也要去彈鋼琴,她也要去作畫。

  她將歡迎他再畫自己,她可以為他的繪畫端坐四十分鐘或四百四千分鐘。她還要再問問自己,你是怎麼樣的,你能夠是怎麼樣的。她要握緊他的手,說一聲“謝謝你”!

  火車開了。她恍惚看到那畫傢奔跑而來,那個畫上的更好的她奔跑而來。她向他們招一招手。她知道這一年的夏天已經離她而去。

  198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