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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抗抗:楊公堤隨想

  張抗抗:楊公堤隨想

  停止了歇息了。

  然而山色依舊,洶湧的錢江潮與群峰的泉水,已經悄然在湖中註入了新的動力與源流。西湖的錦上添花與改造整合,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後半期開始啟動。重修了雷峰塔、城隍閣、萬松書院、禦碼頭等許多歷史遺存的景點名勝。或許恰是自己由北而南”跳躍性”觀賞西湖的這一距離感,近年來西湖的些微變化,都悉數收入眼中。

  聽說新西湖擴建後,西湖水域擴大三分之一,恢復了楊公堤在明清時代的的風貌。剛聽說”楊公堤”這個名字之初,不由心生疑竇–蘇堤白堤已占盡西湖風光,天上何以掉下一條楊堤?煙波浩淼的外湖裡湖,哪裡還有楊堤的位置?

  金秋時節,應浙江作傢節之邀赴杭州。懷揣一個小小的心思,是為了楊公堤。

  晨起即是湖西大采風。車至楊堤入口處,不由啞然–這不是我時候熟知的西山路麼?很多年來,它都是一條路,一條與蘇堤平行、一側臨水、兩側的法國梧桐樹森然夾道的林蔭路。經由它可通往曲院風荷、郭莊、花圃,南側的盡頭便是花港觀魚的後門,右轉就通往虎跑方向了。它何時搖身一變,變成了一條湖堤呢?

  然而腳下踩的果真是一條長堤。湖堤必凌於水,水嘛果然就有了一一堤西原先的茶園菜地舊屋杏然無蹤,代之以一串串珍珠似的水塘蘆蕩。路既成堤,橋是不可缺的,橋也有了–好像一位高手制作的大型魔術,在一夜之間搬來了六座起伏的拱形古橋,路被穿透了,盈盈湖水在橋洞下穿過來流過去,與西裡湖匯合交融。那六座橋,曾與蘇堤六橋並列,望山看水觀景各有妙處,分別以環壁、流金、臥龍、隱秀、景行、浚源得名,人稱裡六橋。水既通,橋已設,舟亦行,這亦新亦舊的楊公堤,在歲月掩埋了幾百年之後,終於被粼粼水波托舉著,似那條從雷峰塔下逃逸後歸來的青蛇,從此定心駐守西湖的碧水藍天之下。

  下車從金沙堤(也叫趙公堤)步行進入湖西景區,隔水遙望賞菊聽曲的清雅之地小隱園,順著”鄉間小路”前行,路邊一座新修繕的的江南民居很是醒目,粉墻黛瓦,質樸幽靜。此屋名燕南寄廬,是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傢蓋叫天故居。忽而想起”文革”中,幾個中學同學在山裡閑逛,偶然撞到這裡,當時黑色的大門緊閉,一片蕭瑟陰森之氣,幾人繞著圍墻轉了幾圈不得進入,悻悻離去。想不到幾十年後,這位耿直執著的戲曲藝術大師的故居修復並對外開放,已成為湖西一景,算是個小型戲曲藝術博物館了。然後穿過杭州花圃北側的花叢樹林,眼前又是一大片悠悠水域,湖蕩中長橋連廊橋,長亭接短亭,水回路轉,總是百步可歇;隻見遠處青山逶迤,霧靄沉浮,視野慢慢伸展開去,水色縹緲,一時深遠了許多。再沿著水邊從容前行,欣賞過巖芳水秀、五峰草堂、醉白樓、天澤樓等一座座有著曲折來歷與文化內涵的樓臺亭閣、雅屋精舍,可達新近落成的於謙墓。整座祠堂建築群體氣勢宏大、肅穆莊嚴,可見杭州人民對清廉正直的才子好官於謙真切的懷念之情。

  那些故居,原本就是西湖歷史不可缺少的組成,隻是被歲月的泥沙年復一年地遮沒了,靜默地蟄伏於湖山深處難得一見。隻因這條楊堤的恢復,而終於被拂去塵埃,重見天日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楊堤仍是一條路,一條融貫文史的通衢大道,以楊堤為軸線放射開去,即是一條湖西的黃金漫行線。

  匆匆走湖西,意猶未盡仍有不甘。於是幾天後陪父母再走楊堤,由茅香古道入口下車步行,穿過鬱有樹林,走過厚重的木橋,眼前便是開闊蕩逸的茅傢埠水面,這就是幾百年前香客由湖東乘船過湖,經由楊堤孔道去靈隱上香的水上必經之路。湖水坦坦蕩蕩地延伸至遠山,薄雲遮日,波平如鏡,湖中近岸處,隨意地生長著一叢叢茂密的蘆葦,幾隻白色的水鳥貼著水面掠過,又翩然飛去;幾條小船正從堤上的橋洞裡悄然探頭,朝著湖灣裡纏繞的水巷中另一座石拱橋劃過去,歡聲笑語就像水珠子一樣一滴滴灑落在湖上了。那單孔石橋古樸而精巧,殘破的石縫裡濃密的青苔,記錄著風雨的道道斑痕。說到湖西景區中這數座新架設的小橋,限我所見,似乎沒有一座是用了水泥的一~橋面橋身或拱或平、或曲或直,非木即石,非石即木。木橋一般呈淺褐色,簡潔明快的現代風格,厚重平整的條形板材,均為進口的防雨防滑材料,可見設計者的苦心。這些風格各異的小橋嵌入這湖中之湖的詩畫美景,如同一隻隻做工精巧秀氣的搭襻,連接起堤外之堤,別有一番氣象。

  沿岸的青青草坪均為低矮的緩坡,草坡入水,柔和而收斂的,人也就與水親近了;草坪上配著適時的花草,樹也種得疏密有序,給眼前的山光水色留出了充裕的視線空間。遠眺湖面,隱隱可見對岸一幢幢素墻青瓦的農舍民居,參差毗接,錯落有致,黑白色的剪影沉落在湖水裡,一陣微風吹過,房屋都模糊了,隻一歇功夫,又從水裡清晰地顯現出來。湖面水色清澈,有四方山溪泉水來續,水是活的。再一陣風過,天上閑雲遊弋、湖中蘆葦飄搖,遠處的草堂茅屋,都浸在朦朧的水霧裡了。

  蘆葦是湖西的點睛之筆。如此充滿野趣的濕地情趣,在精致的外西湖裡是見不到的。

  恍惚間覺西湖變得陌生、變得遙遠了。幾百年前的老西湖,原來要比我們熟知的西湖大了許多呵。西湖在很久以前,就應該是眼前這個樣子吧。這不是”新西湖”,而是一個具有鄉村風情、比老西湖更老的西湖。這些星星點點的湖塘港潭,原本就在那裡散落著,隻是被日月存積的腐葉淤泥覆蓋了。終於有這樣一日,深受西湖恩惠的杭州人,要把西湖的原貌還給西湖了。果然,挖著挖著清水就湧出來了;水漫湖西之時,楊公堤就在湖中遊動起來了。

  楊公堤,由明代杭州知府楊孟瑛,力排眾議重新疏浚西湖後,凌波倚山自北而南貫穿整個湖西水域而修築的長堤。如今因著這一條楊公堤的修復,競把湖西的自然風光、人文風貌都一一激活。由我幼時所知的西山旱路,而變為今日的湖中長堤,西湖的幾百年興衰,都在這六橋一堤間了。如此說來,楊堤已不再是一條路,不僅僅是一條路。楊堤是一條重新打磨的珠鏈,串起了湖西的歷史珍跡;楊堤是一道垂落於西山的遲來晚霞,超越了原來水利與交通的使用功能,而成為天下遊客觀賞遊覽的新風景線。這一條21世紀的楊公堤,終由實用而達審美、由實在而變空靈,由物質而升入精神領域–這是一次何等壯觀的飛躍,一次何其神采飛揚的大手筆書寫呵。

  ”性知執法,心在利民”語出楊孟瑛當年的匝開湖告諭刃。如今重修楊堤,仍是奉行了先賢勤政恤民、善待湖山的殷殷心意。一條不設門墻的楊堤、一條敞開胸懷的楊堤,從此將笑迎八方來客,無論是杭州人還是外地人,無論是鄉民市民草民,都可隨時隨意漫步楊堤。西湖是天下人共享的西湖,這一條四通八達的楊公堤,你也來走,我也來走,在楊堤行走的人,沒有了高低貴賤之分。這本是人們理想中的天堂,楊堤楊堤,理應助一臂之力的。

  從楊堤而續說新西湖的新景點,自然留有太多的”新”痕跡。楊堤新鋪的草坪尚有縫隙、新移的樹木尚未成林、新栽的花草尚未成勢、新建的茅屋廬舍草堂廊橋,盡管在設計思路上已是竭力試圖接近原貌,但遺失在空氣中的文化信息已無從撿拾。新湖濱景區的規劃似乎引發了較多的爭議和疑問,許多大興土木新建的人造景點確也破壞了西湖往日的寧靜幽深。西湖的擴建似乎應當適可而止了。在這些”嶄新”的氛圍與語境中,我們難以品味出”新西湖”更深層的文化內蘊與歷史積淀。然而,這是一個兩難的境遇…遙想當年白堤蘇堤六和塔放鶴亭初建時,也是全新的,然後在漫長的風霜雨雪中一年年變得古老質樸。歷史所遺存的事物,都是被曾經的那個”當下”所創造;西湖有史以來經歷過五次大型疏浚整治,名勝古跡的建築風格也留有各個時代的不同特征,至20世紀葉,湖邊別墅多已是中西合璧。實際上西湖從來都沒有停止過呼吸和運動,烽火硝煙的改朝換代中,西湖始終在不斷地被更新–我們指望著時間這根魔杖,使”新西湖”成為老西湖完美和諧的補充與延伸。

  金秋去杭州,適逢()桂花香濃時。漫步楊堤,一陣甜香襲來,嗅著香氣回頭尋去,樹叢裡必是悄悄地立著一株桂樹。金燦燦的小米粒,不起眼的十字花瓣,一層覆一層、重重疊疊團團簇簇,竟把一整棵大樹染得金黃。還有白金般的銀桂、暗紅色的丹桂,濃烈的馥鬱從花蕊中持續噴發放射,香得人都醉了。桂花開了的日子,整整一座杭州城都是香的、連杭州人的呼吸也是香的、杭州的美食也被桂花香淹沒了。聞香識杭州–春之薔薇、夏之荷花、冬之臘梅,清香濃香從窗外飄進來,輕輕一吸,就知道西湖到了哪一個時令了。

  杭州人是有福的。我這一個西湖的女兒,正在北方的風雪中一點點變老。而西湖,卻是一年比一年更年輕了。

  也許正是由於遠離了西湖,西湖對於我,才變成一種可在回眸回憶中,無限想像的夢幻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