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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兩個“?”

  豐子愷:兩個“?”

  我從幼小時候就隱約地看見兩個“?”。但我到了三十歲上方才明確地看見它們。現在我把看見的情況寫些出來。

  第一個“?”叫做“空間”。我孩提時跟著我的父母住在故鄉石門灣的一間老屋裡,以為老屋是一個獨立的天地,老屋的壁的外面是什麼東西,我全不想起。有一天,鄰傢的孩子從壁縫間塞進一根雞毛來,我嚇了一跳;同時,悟到了屋的構造,知道屋的外面還有屋,空間的觀念漸漸明白了。我稍長,店裡的夥計抱了我步行到離傢二十裡的石門城裡的姑母傢去,我在路上看見屋宇毗連,想象這些屋與屋之間都有壁,壁間都可塞過雞毛。經過了很長的桑地和田野之後,進城來又是毗連的屋宇,地方似乎是沒有窮盡的。從前我把老屋的壁當作天地的盡頭,現在知道不然。我指著城外問大人們:“再過去還有地方嗎?”大人們回答我說:“有嘉興、蘇州、上海;有高山,有大海,還有外國。你大起來都可去玩。”一個粗大的“?”隱約地出現在我的眼前。回傢以後,早晨醒來,躺在床上馳想:床的裡面是帳、除去了帳是壁,除去了壁是鄰傢的屋,除去了鄰傢的屋又是屋,除完了屋是空地,空地完了又是城市的屋,或者是山是海,除去了山,渡過了海,一定還有地方……空間到什麼地方為止呢?我把這疑問質問大姐。大姐回答我說:“到天邊上為止。”她說天像—隻極大的碗覆在地面上。天邊上是地的盡頭,這話我當時還聽得懂;但天邊的外面又是什麼地方呢?大姐說:“不可知了。”很大的“?”又出現在我的眼前,但須臾就隱去。我且吃我的糖果,玩我的遊戲吧。

  我進了小學校,先生教給我地球的知識。從前的疑問到這時候豁地解決了。原來地是一個球。那麼,我躺在床上一直向裡床方面馳想過去,結果是繞了地球一匝而仍舊回到我的床前。這是何等新奇而痛快的解決!我回傢來欣然地把這新聞告訴大姐。大姐說:“球的外面是什麼呢?”我說是空。”“空到什麼地方為止呢?”我茫然了。我再到學校去問先生,先生說:“不可知了。”很大的“?”又出現在我的眼前,但也不久就隱去。我且讀我的英文,做我的算術吧。

  我進師范學校,先生教我天文。我懷著熱烈的興味而聽講,希望對於小學時代的疑問,再得一個新奇而痛快的解決。但終於失望。先生說:“天文書上所說的隻是人力所能發見的星球。”又說:“宇宙是無窮大的。”無窮大的狀態,我不能想象。我仍是常常馳想,這回我不再躲在床上向橫方馳想,而是仰首向天上馳想;向這蒼蒼者中一直上去,有沒有止境?有的麼,其處的狀態如何?沒有的麼,使我不能想象。我眼前的“?”比前愈加粗大,愈加迫近,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屢屢為了它而失眠。我心中憤慨地想:我身所處的空間的狀態都不明白,我不能安心做人!世人對於這個切身而重大的問題,為什麼都不說起?以後我遇見人,就向他們提出這疑問。他們或者說不可知,或一笑置之,而談別的世事了。我憤慨地反抗:“朋友,這個問題比你所談的世事重大得多,切身得多!你為什麼不理?”聽到這話的人都笑了。他們的笑聲中似乎在說:“你有神經病了。”我不好再問,隻得讓那粗大的“?”照舊掛在我的眼前。

  第二個“?”叫做“時間”。我罰提時關於時間隻有晝夜的觀念。月、季、年、世等觀念是沒有的。我隻的知道天一明一暗,人一起一睡,叫做—天。我的生活全部沉浸在“時間”的急流中,跟了它流下去,沒有抬起頭來望望這急流的前後的光景的能力。有一次新年裡,大人們問我幾歲,我說六歲。母親教我:“你還說六歲?今年你是七歲了,已經過了年了。”我記得這樣的事以前似曾有過一次。母親教我說六歲時也是這樣教的。但相隔久遠,記憶模糊不清了。我方才知道加一歲。那時我下在父親的私塾裡讀完《千字文》,有一晚,我到我們的染坊店裡去玩,看見賬點桌上放著一冊賬簿,簿面上寫著“菜字元集”這四個字。我問管賬先生,這是什麼意思?他回答我說:“這是用你所讀的《千字文》上的字來記年代的。這店是你們祖父手裡開張的。開張的那一年所用的第一冊賬簿,叫做‘天字元集’,第二年的叫做‘地字元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每年用一個字。用到今年正是‘菜重芥薑’的‘菜’字。”因為這事與我所讀的書有關連,我聽了很有興味。他笑著摸摸他的白胡須,繼續說道:“明年‘重’字,後來‘芥’字,我們一直開下去,開到‘焉哉乎也’的‘也’ 字,大傢發財!”我口快地接著說:“那時你已經死了!我也死了!”他用手掩住我的口道:“話勿得!話勿得!大傢長生不老!大傢發財!”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敢再說下去了。但從這時候起,我不復全身沉浸在“時間”的急流中跟它漂流。我開始在這急流中抬起頭來,回顧後面,眺望前面,艷想看看“時間”這東西的狀態。我想,我們這店即使依照《千字文》開了一千年,但“天”字以前和“也”字以後,一定還有年代。那麼,時間從何時開始,何時了結呢?又是一個粗大的“?”隱約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問父親:“祖父的父親是誰?”父親道:“曾祖。”“曾祖的父親是誰?”“高祖。”“高祖的父親是誰?”父親看見我有些像孟嘗君,笑著撫我的頭,說:“你要知道他做什麼?人都有父親,不過年代太遠的祖宗,我們不能一一知道他的人了。”

  我不敢再問,但在心中()思維“人都有父親”這句話,覺得與空間的“無窮大”同樣不可想象。很大的“?”又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入小學校,歷史先生教我盤古氏開天辟地的事。我心中想:天地沒有開辟的時候狀態如何?盤古氏的父親是誰?他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又是誰?同學中沒有一個提出這樣的疑問,我出不敢質問先生。我入師范學校,才知道盤古氏開天辟地是一種靠不住的神話。又知道西洋有達爾文的“進化論”,人類的遠祖就是做戲法的人所畜的猴子。而且猴子還有它的遠祖。從我們向過去逐步追溯上去,可一直追溯到生物的起源,地球的誕生,太陽的誕生,宇宙的誕生。再從我們向未來推想下去,可一直推想到人類的末日,生物的絕種,地球的毀壞,太陽的冷卻,宇宙的寂滅。但宇宙誕生以前,和寂滅以後,“時間”這東西難道沒有了嗎?“沒有時間”的狀態,比“無窮大”的狀態愈加使我不能想象。而時間的性狀實比空間的性狀愈加難於認識。我在自己的呼吸中窺探時間的流動痕跡,一個個的呼吸魚貫的翻進“過去”的深淵中,無論如何不可挽留。我害怕起來,屏住了呼吸,但自鳴鐘仍在“的格,的格”地告訴我時間的經過。一個個的“的格”魚貫地翻進過去的深淵中,仍是無論如何不可挽留的。時間究竟怎樣開始?將怎樣告終?我眼前的“?”比前愈加粗大,愈加迫近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屢屢為它失眠。我心中憤慨地想:我的生命是跟了時間走的。“時間”的狀態都不明白,我為能安心做人!世人對於這個切身而重大的問題,為什麼都不說起?以後我遇見人,就向他們提出這個問題。他們或者說不可知,或者一笑置之,而談別的世事了。我憤慨地反抗:“朋友!我這個問題比你所談的世事重大得多,切身得多!你為什麼不理?”聽到這話的人都笑了。他們的笑聲中似乎在說:“你有神經病了!”我不再問,隻能讓那粗大的“?”照舊掛在我的眼前,直到它引導我入佛教的時候。

  廿二(1933)年二月廿四日。